音乐小品带来的惊喜,果真只是惊喜吗?
张可驹 于 2019.09.27 12:53:53 | 源自:音乐周报 | 版权:转载 | 平均/总评分:06.00/12

前几日在《音乐周报》上看到一篇回忆阿伦·罗桑的文章,颇为受益。这位小提琴家生前不得志,逝世后却显得余波绵延。文中谈到了罗桑有关小提琴演奏方式、发音技巧的诸多观点。其中有关小提琴独奏会曲目安排的部分,读后让我感触很深。罗桑是来自黄金年代的小提琴家,现在很多俨然成为主流的曲目安排,在往日其实至多是传统的一部分。

罗桑将多首奏鸣曲组成一场音乐会的曲目安排比喻为“吃一顿饭,从前菜开始,每一道都是牛排”。如今,多首奏鸣曲的连续安排早已被视为常规,似乎行之有年。但如前所述,它仅是传统风格中有限的一部分,原先可能还是钢琴家用得更多。

从根本上说,这是具体到每一位演奏家的选择。过去由一二首奏鸣曲搭配大量小品的安排十分常见,如今却几乎要绝迹于舞台(小品的含义很广,但基本上都是单乐章、演奏时间在七八分钟之内的乐曲)。现今小品更多是在加演时出现,或者作为开场曲目,而往往不会以风格五彩缤纷的形象整体出现于某个半场。倘若偶遇类似的演出,音乐家又演奏得好,应该会有不小的惊喜。可在这样的惊喜背后,我们所看到的其实是传统中已渐渐式微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不妨回忆两场著名的独奏会录音:霍洛维兹还乡演出的莫斯科独奏会,还有米尔斯坦的最后独奏会。它们都是录音史上划时代的名演,听者因此相当熟悉。但仔细想想,会发现两场演出都仅包含一首大型奏鸣曲,此外全部以单乐章作品支撑全场。相对而言,米尔斯坦在上半场演出贝多芬的《克鲁采奏鸣曲》与巴赫的《恰空》,还是形成了一个“大作”的布局。霍洛维兹单单演奏莫扎特的K.330(篇幅不长的奏鸣曲),令其处于短小作品的环绕之下。

观察霍洛维兹的众多现场录音,不难发现这是他常规性的操作。而米尔斯坦的路数,也是延续着一代琴圣克莱斯勒,后者往往在下半场安排大量小品。当年聆听其演奏的某些后辈同行,日后也成长为一代名家,克氏的演奏成为他们口口相传的圣境。再追溯到19世纪的话,我们会发现这样的安排是如此普遍。那么,为何此类节目单渐渐绝迹于今天的舞台?恐怕,不都是因为人们对于大型奏鸣曲的胃口太大造成的。多多少少,也是由于当代很多演奏者在技巧与音乐表现的层面,功力不及昔日名家全面所致。

若是想当然地以为,“大作”因其规模宏大、意境深刻,就比小品难于表现很多,那实在是一种误解。它们确实有这些困难,然而恰恰由于作品本身的分量,演奏者只要表现得不至于失败,原作的魅力会反过来给予他某种“庇护”。演奏小品则不然。当然小品的范围很宽,单独演奏舒伯特即兴曲中的1、2首,情况与弹奏鸣曲也别无二致。音乐内容相对“轻”一些的小品就完全不同。譬如纯粹突出技巧性的小品,就是需要实打实的技巧功底,且要真正能够从音乐性的面貌来表现技巧,方能胜任。这样的作品就是为了展现演奏者的超技才能而创作的。它们的作者许多都是划时代的演奏巨匠,包括李斯特、帕格尼尼、维尼亚夫斯基、拉赫玛尼诺夫。就录音而言,海菲斯、米尔斯坦、霍洛维兹、莫伊塞维奇等人,当然还有拉赫玛尼诺夫自己的唱片,都树立了标尺——让我们看到技巧如何升华为艺术。

在超技小品之外,一些单纯优美动人,却既不突出技巧,也没有非凡深度的作品,是否演绎的难度就随之降低?不然。硬技巧固然是降低很多,可就音乐表现的技巧而言,有时甚至要求更高。因为没了纯技巧带来的快感,就更需要演奏者在发音、节奏、分句等不同层面都具备极为深厚的修养,拥有最敏锐的音乐感受,才能真正拉好这样的小品。就小提琴演奏来说,听听克莱斯勒、米尔斯坦、格鲁米欧与内弗演奏的小品,会帮助我们明白这些作品所能够到达的一个美学高度。当我们学会领略,进而品味、鉴赏这样的高度,终究会发现欣赏出色的小品演绎同样是爱乐生活的基本需要。期待有朝一日,半场演奏小品的节目单能够复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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